师道长存——南宋名相马廷鸾的尊师重教之路

马庆喜

南宋末年，山河破碎，风雨飘摇。端平入洛的幻梦破灭后，蒙古铁骑的南下步伐日益紧促，江淮川陕，烽火连天；临安朝堂之上，却是权奸交相倾轧，理学士大夫在“国是”与“道统”的夹缝中艰难挣扎。在这样一个内忧外患交织、士风萎靡与气节并存的特殊时代，江西乐平走出一位既以清刚之节立身、又以博厚之学传世的名相——马廷鸾。他七岁失怙，贫寒力学，年及弱冠即为童子师，后登进士高第，宦海沉浮三十余载，最终官至右丞相兼枢密使。然而，真正令后世追怀不已的，不仅是他的政坛进退与慷慨陈辞，更是他贯穿一生的尊师重教精神——从年轻时执教乡间万全书院，到晚年辞官归里后襄助创建慈湖书院，直至其子马端临继任山长、赓续文脉。马廷鸾用一生的实践，诠释了何为“师道尊严”，何为“薪火相传”，在宋元鼎革的惨痛历史记忆中，为中华文教保存了一缕不绝如缕的元气。

一、寒门孤子幸遇恩师

马廷鸾生于宋宁宗嘉定十五年（1222），字翔仲，号碧梧，饶州乐平（今江西乐平市）众埠乡楼前村人。其先世虽为书香门第，但至父辈时家道已然中落。他的童年浸透了苦涩与艰辛。七岁那年，生父马灼与养父马光相继病故，寡母邓氏含辛茹苦，独立支撑门户，抚养他们兄妹四人。家境的贫寒到了何种地步？据《宋史·马廷鸾传》载，马廷鸾“甘贫力学”，即便后来年及弱冠、被乡人聘为童子师时，每逢遇到有酒食款待，他便会泫然想到老母在家乡只能以粗劣的野菜充饥，“为之食不下咽”。这种刻骨铭心的生活体验，使他对读书机会的珍视远超常人，更使他对那些在困顿中指引迷津的恩师怀有终身的感戴。

幸而天道酬勤，亦酬善。马廷鸾的叔父马敬斋是个饱读诗书的秀才，科举失意后便在家乡设帐授徒。幼年的马廷鸾与兄长一起跟随叔父就读，半耕半读，日则荷锄田间，夜则青灯黄卷。正是在叔父的启蒙下，这个苦命的孩子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与超乎年龄的坚韧——“鸡三号，夜参半，忘食哺，夜以继日，废寝忘食”。他不坠青云之志，在经史子集中寻求安身立命的依据，在科举时文中磨练文章义法。宋代的江西，本就是文化极盛之地，刻书业发达，书院林立，民间向学之风浓厚。然而对于一介孤儿而言，能够在叔父的庇护下坚持学业，已属万幸。

然而，真正对马廷鸾一生产生根本性影响、奠定其学问根基与人格典范的，是另一位恩师——方贵兴。方贵兴，号古愚，南宋乐平长城乡（今浯口镇院前村）人。他“嗜学笃行”，不慕荣利，在家乡兴建了著名的万全书院，广收四方生徒，以传道授业为己任。清同治九年《饶州府志》卷十八《人物志·儒林》明确记载：“方贵兴，号古愚，乐平人。嗜学笃行，建万全书院授生徒，马廷鸾尝师事之。”万全书院位于今乐平市浯口镇的大院前村一带。该村名本身即源于书院之设，因宋代村前建有书院，遂易名为“院前”，可见书院在当地文化记忆中的深远烙印。万全书院也因此成为乐平有确切历史记载最早的乡间书院。在八百年前的南宋，这座乡村书院虽无白鹿、岳麓之显赫，却是一片扎根乡土的肥沃精神土壤。方贵兴在此教授生徒，涵泳理学，而年轻的马廷鸾正是在这里“师事之”，在古愚先生的循循善诱下，不仅通晓了应试的章句之学，更深切体会到了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担当意识。

关于方贵兴的生平与学术渊源，方志所载虽简，但从马廷鸾日后的思想轨迹推断，方氏之学当以朱子理学为宗，而又能融汇陆氏心学之切己自反。这种学术取向，深刻地影响了马廷鸾后来在朝堂之上既坚持原则又通达事理的政治风格。正是在万全书院的这段求学经历，让马廷鸾从一名孤苦无依的寒门子弟，脱胎为一位立志以学问济世安民的士人。

二、执教书院师道传承

马廷鸾在万全书院的经历，不止于一个埋头苦读的求学者身份。他在这里完成了从“受业”到“传业”的关键转变。经过多年的发奋攻读，他先中秀才；约在淳祐六年（1246），他中举人；次年即淳祐七年（1247），他赴京应试，获礼部第一，殿试第四，一举名动天下。据《宋史》本传载，其廷对之策慷慨陈词，力主“强君德、重相权、收直臣、防近习”，锋芒初露。而在此之前，年及弱冠（二十岁左右）的他，便因学识过人而被乡人聘为童子师，开始在万全书院执教。

据《宋史》本传记载，马廷鸾“既冠，里人聘为童子师”。所谓“童子师”，乃是教授蒙童的基层塾师。年轻的马廷鸾，一边在万全书院为稚子启蒙，一边继续深研经术，备考乡试。教与学在他的身上达成了高度的统一——他向幼童传授《小学》《四书》的基础知识，同时又在教学相长中不断反省、深化自己的学问理解。这种经历，为他日后深厚的学养与沉稳的讲学风格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南宋时期，科举竞争已趋白热化，许多出身寒门的士子在登第之前都曾以教书为业，这既是一种谋生手段，也是一种社会责任的体现。马廷鸾早年的执教生涯，正是这一时代风气的生动注脚。

踏入仕途后，他的首任官职便是池州（今安徽贵池）儒学教授。从乡村书院的童子师，到一府之地的儒学教授，马廷鸾仕途的起点始终与“教”字紧密相连，这并非巧合，而是他早年自我定位的自然延伸。

然而，即便身处京师、位列清要，马廷鸾也从未须臾忘怀万全书院的培育之恩，从未忘怀恩师方贵兴的谆谆教诲。他在京为官期间，曾修书并赋诗寄给远在乐平的方贵兴，诗云：“久依京国老将侵，坠绪茫然费讨寻。回首万全天正远，相期多负昔年心。”此诗看似平实，实则内蕴深沉。首句“久依京国”言己身漂泊于临安官场，岁月催人；“坠绪茫然”则暗指当时学风浮薄、道统难继的困境；后两句陡然转入回忆，遥想当年在万全书院负笈求学的青葱岁月，面对老师的殷切期望，深感自己虽有官位却未能尽传道之责，辜负了昔日的初心。那份深沉的自省与念旧之情，穿越八百年时光，依然令人为之动容。

这首诗不仅是一封寄给恩师的私人书信，更是一份弥足珍贵的史学证据——它确凿地证明了浯口院前一带确实存在过万全书院，也见证了马廷鸾人格中的真诚与厚重。一个位极人臣的宰相，在功成名就、阅尽沧桑之后，仍念念不忘乡村书院的启蒙之恩，念念不忘那位“古愚”先生的耳提面命。这何尝不是尊师重教最为朴素、也最为动人的表达？更为关键的是，马廷鸾并未止步于此种个体的感恩。他晚年归隐后襄助创建慈湖书院，实则是将这种师道精神从一己之私谊，升华为泽被一方的制度化实践。

三、宦海沉浮矢志不渝

马廷鸾入仕之后，正值南宋王朝步入最后的衰亡期。北方蒙古铁骑的威胁已从边患演变为腹心之疾，襄樊告急，江淮震动；而朝廷内部，丁大全、贾似道等权奸相继擅政，结党营私，贿赂公行，朝纲败坏已至极点。在如此危局之中，马廷鸾始终保持着一介儒臣的耿介与刚直。他曾向理宗慷慨陈词，提出一系列振衰起弊的主张；开庆元年（1259），丁大全隐匿军情、暗中遣使向蒙古求和，马廷鸾联合台谏上疏弹劾，终使其被问罪流放，朝野为之振奋。

然而，扳倒一个丁大全，又来了一个手腕更为老辣、心术更为阴险的贾似道。贾似道以外戚之贵弄权，推行“公田法”与“和籴法”以敛财充军，却因执行乖方而大失民心；在边防上，他又刻意隐瞒战败消息，谎报军功。马廷鸾对新登基的度宗皇帝多次上疏，直言极谏，呈请其打破“群小包围，大权旁落”的困局。度宗虽深知他的忠诚与才干，却无力摆脱贾似道的控制。咸淳五年（1269），马廷鸾任参知政事，不久拜右丞相兼枢密使，位极人臣。

马廷鸾拜相期间，在抚政安民、强兵固边等国家大事中恪尽职守，竭力支撑危局。《宋史》本传称其“遇事直言，无所回挠”。然而，面对大厦将倾的国势、孱弱无能的君主、盘根错节的权奸势力，他深知独木难支。咸淳八年（1272），马廷鸾因与贾似道政见不合，被视为异己而主动上疏九次，辞去相位；咸淳九年，他辞去朝廷所授荣誉职衔，彻底回归故里。从一介寒门孤儿到位极人臣，再到挂冠归隐，马廷鸾的人生跨越了巨大的落差。然而，无论是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他对教育的执着、对师道的尊崇，始终如磐石般岿然不动。

四、归隐办学薪火相传

辞官归乡的马廷鸾，并未在政治失意中消沉颓唐。相反，他将生命中最后的十五年光阴，悉数投入了一项在他看来远比宰执天下更为根本的事业——襄助书院，培植后学，延续文脉。

宋亡之后，马廷鸾隐居乡里，闭门谢客，潜心著书，并与地方有司同心协力，筹划创建了乐平历史上影响深远的著名书院——慈湖书院。元代史臣危素所撰《乐平州慈湖书院赡学田记》详细记载了这一经过：元至元十九年（1282），乐平县尹翟衡与马廷鸾共同谋划筹建，后获元廷赐额，书院遂得正式立名。马廷鸾不仅积极筹措赡学田产，以确保贫寒子弟能够免费入学，还亲自订定学规，延聘宿儒名师讲学。他虽已年迈，仍不时亲临讲堂，为生徒答疑解惑，指点为学门径。正是通过这样实实在在的投入与经营，慈湖书院在朝代鼎革的动荡之初得以站稳脚跟，并迅速成为赣东北地区的一方学术重镇。

书院以南宋著名哲学家杨简的号命名。杨简（号慈湖）曾于南宋绍熙三年（1192）至绍熙五年（1194）任乐平知县，任上兴学敦教，政绩卓著，深得民心。杨简为陆九渊高足，其心学思想强调“发明本心”，注重道德实践。马廷鸾选择以“慈湖”为书院命名，既是对先贤地方德政的崇高致敬，更寄托了他对理学精神中“讲明义理、修身养性”之教育理念的深切认同。

更为可贵的是，马廷鸾将这份教育事业的薪火郑重地传给了自己的次子——马端临。马端临字贵与，号竹洲，自幼深受父亲人格学问的陶染，淡泊功名利禄，矢志于学术与教育。至元二十九年（1292），马端临毅然接过教鞭，出任慈湖书院山长（即院长），前后长达二十七年之久。在执掌慈湖书院期间，马端临将自己平日讲学的讲义悉心汇集成《大学集传多识》共一百五十九卷，一直作为书院的核心教材传授弟子。遗憾的是，这部凝聚了两代人心血的著作在元末兵燹中散佚不存，仅留其名于方志记载之中。

马端临后来还相继出任柯山书院山长、台州儒学教授等职。他一生无心仕进，专意著述，积二十余年之辛劳，编纂了与杜佑《通典》、郑樵《通志》并称“三通”的历史巨著《文献通考》，被后世历史学家誉为“司马迁第二”。马廷鸾、马端临父子二人，被乐平乡邦誉为“马氏文章”——父亲以气节与教育立身，儿子以史学与教育传世。两代人的精神血脉在书院教育的沃土中汩汩流淌，生生不息。

马廷鸾留给后人的，不仅是慈湖书院这一份物质与制度遗产，更有他垂范后世的家训精神：“留有余不尽之巧以还造化，留有余不尽之禄以还朝廷，留有余不尽之财以还百姓，留有余不尽之福以还子孙”。这四句箴言，既是对子孙后代的殷切告诫，也是他自己一生出处进退、取予得失的精神写照。其中“留有余不尽之财以还百姓”一句，与他晚年捐资赡学、惠及桑梓的义举血脉相通。这一家训在后世马氏宗族中代代相传，成为维系家族文化认同与地方文教传统的重要精神纽带。

五、师道长存千秋风范

综观马廷鸾六十八载的人生历程，尊师重教是一条贯穿始终、从未断绝的主线。

青年时代，他是方贵兴门下“师事之”的勤奋学子，于困厄中汲取知识的甘泉；成年之后，他是万全书院“执教鞭”的青年塾师，在授业中深化自身的学养；步入仕途，他是念念不忘师恩、赋诗感念“昔年心”的谦谦弟子；晚年归隐，他是捐资襄助、培育英才的慈湖书院创始人；临终之际，他是留下传世家训、以教育传家的智慧长者。

从受教到执教，从尊师到为师，从受业于乡村书院到襄助创建新的书院，马廷鸾完成了一个完整的教育人生闭环。他用亲身经历向后世昭示：真正的尊师重教，绝非止于口头的礼敬与节日的问候，而是化感恩为行动、化理念为制度的传承——是将恩师传授的知识与精神，继续传递给下一代的莘莘学子；是将自己曾经受益的教育机会，创造给更多渴望读书的寒门子弟。

在万全书院，年轻的马廷鸾遇见了方贵兴，从此扭转了命运的轨迹；在慈湖书院，晚年的马廷鸾为无数贫寒子弟点亮了希望的灯火。从万全到慈湖，从受业到传业，这不仅仅是一个人跌宕起伏的生命历程，更是一个古老文明在危难之际依靠民间的书院网络实现薪火相传的缩影。

南宋末年，兵燹频仍，许多藏书楼化为灰烬，许多官学在战火中停摆。马廷鸾在朝代更迭之后以衰朽之躯毅然扛起兴学重教的大旗，这本身就是一种文化自觉的象征。他深知，武力可以征服疆土，却无法征服人心；政权可以更替，但斯文不可一日断绝。慈湖书院的创建，不仅为乐平一地保存了文脉元气，也在更大范围内传递了一种信念：即便天下动荡，教育不可中断；即便时局艰难，师道不可不尊。

八百年的光阴荏苒而过，万全书院早已湮没于历史的蒿莱之中，慈湖书院也历经兴废、旧址难寻。然而，马廷鸾尊师重教的精神，却如同他笔下那“回首万全天正远，相期多负昔年心”的深沉诗句一般，穿透时间的壁垒，依然在乐平乃至更广袤的江南大地上回响不绝。当后人在故里楼前村的廷鸾广场上仰望这位南宋名相的雕像时，所看到的不仅是一位曾经出入两府的政治家、一位文采斐然的文学家，更是一位以毕生之力守护师道尊严的教育守望者。

师道长存，薪火不灭。这不仅是马廷鸾留与后世最为宝贵的精神遗产，也是中华文明历经百劫而不坠、饱经忧患而弥新的内在奥秘所在。

参考书目：

1、《宋史》，元·脱脱等，北京中华书局，1977年。

2、《饶州府志》，清·黄家遴等修；清·刘坤一等纂；刻本， 1870（清同治九年）。

3、《乐平县志》，清·李德淦等修；清·齐秦等纂；刻本，1771（清乾隆三十六年）。

4、《碧梧玩芳集》，宋·马廷鸾，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5、《乐平州慈湖书院赡学田记》，元·危素；李修生主编；全元文：卷九〇二；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9年。

6、《慈湖遗书》，宋·杨简，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7、《续资治通鉴》，清·毕沅，北京中华书局，1957年。

8、《宋代家族与学术——以马廷鸾、马端临为中心》，王瑞明，《宋史研究论丛》2010年第三期：145-158页。

9、《宋代文化的高度发展与宋王朝的文化政策》，邓广铭，《历史研究》1990第四期：45-58页。

10、《中国书院史资料》，陈谷嘉，邓洪波，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8年。

11、《江西古代书院研究》，李才栋，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1993年

12、《朱熹书院与门人考》，方彦寿，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

作者：马伟  现供职于江西省乐平市商务局。世界马氏联谊总会执行秘书长兼总会长助理，世界马氏企业家协会筹备委员会总联络人。